那一道金色的箭矢，仿佛撕裂了永恒。
时间与空间，在它面前都失去了意义。钱塘的夜，被这璀璨得不似人间的流光，瞬间照耀得如同白昼。江水为之停滞，晚风为之静止，所有人的呼吸，都在这一刻，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威压，彻底扼住。
枯木禅师那双阴鸷的三角眼，在那一瞬间，被无尽的金色所填满。他引以为傲的、修炼了数十年的护体魔功，在那股至刚至阳、仿佛来自于天地初开的浩然正气面前，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。
他甚至连躲闪的念头，都无法生出。因为他知道，他已经被那支箭的“气”，死死地锁定了。这支箭，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攻击，更是一种……来自神魂层面的、绝对的碾压与审判！
“不——”
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嘶吼，从他那干瘪的喉咙里爆发而出。他将毕生的魔功，都凝聚于身前，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能量漩涡，试图做最后的、徒劳的抵抗。
然而，没有用。
金色的箭矢，没有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。它只是……轻描淡写地，穿过了那道黑色的漩涡。
就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穿过了一块冰。
黑色的魔气，在接触到那金色浩然正气的瞬间，便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，发出了“滋滋”的、令人牙酸的消融声，迅速地溃散、蒸发。
箭矢，一往无前。
最终，它没有射中枯木禅师的身体。而是在距离他胸口，只有一寸的地方，骤然停下。
随即，那凝聚到极致的能量，轰然爆发！
“轰——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、仿佛能震碎人灵魂的巨响，在枯木禅师的胸前炸开！他整个人，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破败落叶，被那股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，狠狠地轰飞了出去！他身后的那栋民居的屋顶，如同纸糊的一般，被这股能量余波，瞬间掀飞、撕碎！瓦片、木屑、砖石，在空中爆散开来，化作漫天烟尘。
而枯木禅师，则喷出了一口漆黑如墨的、带着腥臭味的血液，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，重重地砸落在数十丈之外的另一条小巷之中，再无声息。
一箭之威，竟至于斯！
望江楼，“听雨轩”内。
当那道金色的光芒，彻底消散之后。整个世界，才仿佛重新恢复了声音。
陆昭的身体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他手中的那张“镇龙弓”，也“哐当”一声，掉落在地。那张原本流光溢彩的古朴神弓，此刻，竟变得黯淡无光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灵性，陷入了沉睡。
“噗——”陆昭再也抑制不住，一口鲜血，猛地喷洒而出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他眼前一黑，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“陆爷！”
“赵先生！”
莫先生与金玉奴同时惊呼，连忙上前，一左一右地将他扶住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陆昭的嘴唇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声音，更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体内的内力，已经被刚才那一箭，抽得一干二净。甚至，连他尚未痊愈的旧伤，也在这股巨大的力量反噬之下，再次崩裂，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这一箭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
他……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。
而此刻，屋内的另一个人，拔图，这位来自关外的草原枭雄，却依旧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，整个人，仿佛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像。
他的脸上，写满了震撼、敬畏、以及……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、狂热的崇拜！
他刚才看到了什么？
神迹！
那绝对是神迹！那一道如同太阳般璀璨的金色箭矢，那股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邪恶的浩然之气，已经彻底打败了他对“力量”二字的认知！
他原以为，枯木禅师那神出鬼没、阴森诡异的手段，便已是世间武学的顶峰。但现在，他才知道，自己是何等的……坐井观天！
在刚才那堂皇正大、仿佛天神降罚的一箭面前，枯木禅师的那些手段，简直就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，可笑到了极点！
他缓缓地，缓缓地抬起头，目光，落在了那个被众人扶住、脸色苍白、气息微弱的“卓非凡”身上。
他的眼神，变了。
不再有怀疑，不再有试探，不再有交易。
只剩下，最纯粹的、最彻底的……臣服！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这个男人，敢用自己做饵，敢公然与官府、与那个神秘的妖僧叫板。因为，他拥有着，足以碾压一切阴谋诡计的、绝对的力量！
“扑通”一声，拔图，这位骄傲的草原汉子，竟然毫不犹豫地，双膝跪地，对着陆昭，行了一个草原之上，最隆重的、表示彻底臣服的大礼。
他用生硬的汉话，一字一顿地、发自肺腑地说道：“‘卓’……不，‘赵’英雄！从今往后，我拔图，这条命，我们北风商队三百多条汉子的命，就……就都交给您了！上刀山，下火海，绝无二话！”
他知道，眼前这个男人，或许，才是唯一能真正拯救他儿子，拯救他整个部族的……希望！
就在此时，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鬼一，那名江南盟的“水鬼”首领，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，他的手臂上，还插着一支黑色的毒镖。
“陆爷！金掌柜！”他单膝跪地，急声道，“外面的杂碎，都清理干净了！但是，城里的巡防营，已经被惊动了，正朝这边包抄而来！我们……必须立刻撤离！”
金玉奴的脸上，没有丝毫的慌乱。她这位在钱塘风浪中，执掌乾坤的女掌柜，在这一刻，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。
“扶上陆爷！”她立刻下令，“莫先生，你带上拔图父子！鬼一，你的人，断后！所有人，从‘地龙’通道，立刻撤退！”
“地龙”，便是望江楼地底那条，早已挖好的、四通八达的秘密通道。
众人立刻行动起来。两名“水鬼”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陆昭，背到背上。莫先生也连忙扶起拔图，让他抱上依旧在昏睡中的阿古拉。
“金掌柜，你不走？”陆昭靠在“水鬼”的背上，虚弱地问道。
金玉奴回头，对着他嫣然一笑，那笑容，在这紧张的时刻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我若是走了，这望江楼，岂不是就坐实了是‘贼窝’？放心，我自有脱身之法。”她走到墙边，按动一处机关，墙上那副巨大的山水画，缓缓移开，露出了一个漆黑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“赵先生，”她深深地看了陆昭一眼，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，“答应我，一定要……活下去。我还等着，与你庆功呢！”
说罢，她不再犹豫，转身，向着楼下那片即将到来的喧嚣与混乱，迎了上去。她要为陆昭他们的撤离，争取最后的时间。
陆昭看着她那决然的背影，心中，涌起一股敬意。他郑重地点了点头，随即，被众人簇拥着，消失在了那漆黑的密道之中。
钱塘的地下，仿佛是另一座城市。
无数的通道，交织纵横，连接着城内的各处隐秘据点。陆昭一行人，在一名望江楼伙计的带领下，在黑暗中，穿行了近一个时辰，终于，从城南一处早已废弃的酿酒作坊的井口，重新回到了地面。
外面，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、拉着布匹的马车。
他们将陆昭与拔图父子，都安置在马车之内，然后，便趁着夜色，向着城外的方向，疾驰而去。
马车之上，陆昭靠在柔软的垫子上，呼吸，依旧微弱。
刚才那一箭，对他的消耗，实在是太大了。“镇龙弓”乃是神物，以他目前的功力，强行催动，本就是一种透支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经脉，都仿佛被那股霸道的浩然正气，灼烧得隐隐作痛。
“陆爷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”莫先生一脸担忧地问道。
陆昭摇了摇头，他从怀中，取出了那方丝帕，轻轻地按在胸口。那熟悉的、淡淡的兰草幽香，似乎能稍稍缓解他身体的痛苦，与精神的疲惫。
“拔图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那个和尚，死了吗？”
跪坐在一旁的拔图，摇了摇头，脸上，依旧带着一丝后怕的神情：“回英雄的话，小人……小人也不清楚。他被您的神箭，轰飞了出去，生死不知。但是……那种怪物，恐怕……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陆昭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拔图说的，是对的。那一箭，虽然威力无穷，但他的目标，并非是射杀，而是……震慑与重创。枯木禅师，一定还活着。一个受了重伤的、疯狂的、武功深不可测的复仇者，将会比之前，更加可怕。
“那……千年雪莲……”陆昭又问道。
拔图的脸上，露出一丝愧色，他低声道：“英雄，小人……该死！小人骗了您。小人……小人手中，并无雪莲。”
这个答案，并未出乎陆昭的意料。
“但是！”拔图连忙道，“小人虽然没有，但小人知道，谁……有可能有！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焰。
“在我们关外的草原深处，靠近昆仑雪山的地方，住着一个最为古老、也最为神秘的部族——雪山神庙的守护者，‘冰裔’一族。传说，他们是雪山之神的后裔，世代守护着雪山上的所有圣物。其中，便包括……千年雪莲。只是，这‘冰裔’一族，从不与外人来往，他们的居所，更是隐藏在连绵的雪山之中，无人知晓。小人也只是……从一些最古老的传说中，听闻过而已。”
冰裔一族？雪山神庙？
陆昭与莫先生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
这个线索，太过缥缈了。无异于，大海捞针。
“不过，”拔图又道，“我们部族中，有一位最年长的萨满。他年轻时，曾游历四方，或许……他会知道一些关于‘冰裔’一族的线索。只要英雄您能治好我的儿子，我拔图，愿倾尽全族之力，为您……找到雪山神庙！”
陆昭点了点头。事到如今，这，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。
马车，在颠簸中，一路向南。他们的目标，是钱塘江下游的一处秘密渡口。在那里，会有江南盟的船只，接应他们，返回太湖。
陆昭闭上眼，开始默默地运功疗伤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路，将会更加艰难。一个身受重伤的枯木禅师，一个虎视眈眈的平国公势力，以及……那遥远而又充满了未知的、关外的冰雪世界。
而他，必须尽快地，恢复过来。
与此同时，一条由数艘巨大官船组成的船队，正沿着京杭大运河，缓缓地向着北方航行。
其中最大的一艘官船的顶层船舱之内，沈夫人正与沈知渝，相对而坐。
桌上，摆着一盘精致的棋局。但母女二人，都无心对弈。
气氛，压抑得如同这阴沉的、即将落雨的天气。
“知渝，”最终，还是沈夫人，先开了口。她的声音，不再有之前的严厉，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，“我们……快到临清了。再有十日，便可……抵达京城。”
沈知渝低着头，看着棋盘，没有说话。
她的心，也如同这艘船一般，在一条名为“命运”的河流之上，无助地、身不由己地，向着那个她最不想去的方向，漂流而去。
“你……还在怪我吗？”沈夫人轻声问道，声音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知渝缓缓地抬起头，看着自己那在短短一月之内，便仿佛苍老了数岁的母亲，她的心中，涌起一股酸涩。
她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“女儿……不敢。”
“不是不敢，是……不愿，对吗？”沈夫人惨然一笑，“你觉得，是娘，狠心拆散了你。是娘，将你锁了起来，断了你的念想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、江南的景致，幽幽地说道：“知渝，你从小，便聪慧过人。但你可知，这世上，有一种东西，比你的聪慧，比那些史书上的权谋，要厉害得多。那，便是……人心，是……情爱。”
“它可以让一个最理智的人，变得疯狂。可以让一个最谨慎的人，变得不计后果。它……是一把双刃剑。可以伤人，更可以……伤己。”
“你为了那个陆昭，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节，不顾家族的安危。你以为，这是勇敢，是深情。但在我看来，这……是愚蠢！是自私！”
“你可知，你那幅绣品，若是落到有心人的手中，会给你爹，带来多大的麻烦？平国公***，正愁抓不到你爹的把柄！你此举，无异于是亲手，将一把刀子，递到了他们的手上！”
“你可知，你若真的与那‘萧贼余孽’扯上关系，我们沈家，上至你年迈的祖母，下至府中数百口无辜的家仆，全都会因为你一个人的‘情爱’，而……人头落地！”
沈夫人的声音，越来越激动，越来越严厉。说到最后，她的身体，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。
沈知渝的脸色，一寸一寸地，变得惨白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后果。只是，在当时，那份想要救他的急切心情，压倒了一切。而现在，被母亲用如此残酷的、血淋淋的言语，**裸地揭开，她才真正地意识到，自己……究竟做了何等可怕的事情。
“母亲……我……我错了……”她的声音，颤抖了。
“现在说错，已经晚了。”沈夫人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眼中，满是痛心与失望，“我带你回京，不是为了惩罚你。而是为了……保护你。京城，是天子脚下，是权力的中心。在那里，无论冯先生，还是林正业，都不敢再像在江南那般，肆无忌惮。回到你爹的羽翼之下，你，才是安全的。”
“至于那个陆昭……”沈夫人顿了顿，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决绝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就当，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。你们，是两个世界的人，永远……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。回到京城之后，我会为你，挑选一门最好的亲事。对方，是真正的名门望族，是能与我们沈家匹配的、真正的青年才俊。你，会有一个安稳的、荣华的、被所有人羡慕的一生。这，才是你，作为沈家女儿，该走的路。”
说罢，她便不再看女儿那张如同死灰般的脸，转身，走出了船舱。
沈知渝一个人，呆呆地坐在棋盘前。
窗外，秋雨，终于，落了下来。
冰冷的雨丝，敲打着船窗，也仿佛，敲打在她那颗，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安稳的一生？荣华的一生？
她惨然一笑。
若是没有了他，那样的安稳，那样的荣华，与一座华丽的、终其一生的囚笼，又有什么分别？
她缓缓地伸出手，从怀中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、朴素的香囊。这是那日，孙妈妈在临别之时，悄悄塞给她的。
她打开香囊，里面，没有香料。只有一张小小的、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这是她最后的希望。
她颤抖着手，展开纸条。
纸条上，是孙妈妈那歪歪扭扭的字迹，是她那在码头做工的侄子，托人传回来的、最后的一点消息。
“杭城乱，英雄南走，归太湖。”
他……他没事！他还活着！他还……回到了太湖！
这一刻，沈知渝那双早已干涸的眼中，竟再次，涌出了滚烫的泪水！
这泪水，不再是绝望，不再是悲伤。
而是一种，在无尽的黑暗之中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的、劫后余生的狂喜！
他还活着！这就够了！
只要他还活着，便总有……再相见的那一天！
她将那张纸条，紧紧地、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。仿佛，那是这世间，最珍贵的宝物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、越来越远的南方。
“陆昭……”她在心中，无声地立下了一个，只属于她自己的，血色的盟誓。
“你等我。无论刀山火海，无论朝堂地狱。我，沈知渝，此生，非你不嫁。”
“我，一定会回来。一定会，找到你。”
船，载着她的誓言，载着她那颗破碎而又倔强的心，义无反顾地，向着那深不可测的、帝都的漩涡之中，驶去。